不为人知的清代云南鼠疫大流行 曾夺走147万人生命

欧洲中世纪时期,描绘鼠疫患者症状的绘画 资料图片

    清朝末年,长春地区的防疫人员在清理鼠疫死者的尸体。当时东北三省的鼠疫防治工作总管就是华侨伍连德 资料图片

    2014年7月,一只死旱獭传播的鼠疫杆菌,在甘肃玉门引发了一场骚动。虽然仅有1名死亡病例,但当地长达9天的疫区封锁隔离措施,证明了鼠疫这种甲类传染病的暴烈与恐怖。

    回溯到200多年前的云南,一场大规模爆发的鼠疫夺去了147万人的生命。但那时的人们对病魔束手无策,能倚仗的只有巫婆神汉,求神拜佛。

    面对瘟疫,不同时期的不同措施也在向人们证明一个真理:科学,只有科学,才是让人们远离病魔与愚昧的唯一方法。

    “鼠疫一直在我们身边,我们多次看见它坐在我们的饭桌上或我们所爱之人的床头,看见它在我们旁边行走” ——阿尔贝·加缪 《鼠疫》

    7月24日,甘肃玉门市的市民们终于感觉“松了一口气”——当天,甘肃省卫计委发布消息称,玉门市政府决定,于当日零时解除玉门市鼠疫疫区的隔离封锁。

    7月15日,一名病人被紧急送到玉门市第一人民医院。然而,这家二级甲等公立医院未能控制患者的病情,次日凌晨5时,患者撒手人寰。几乎在同一时间,当地政府紧急宣布:排查与这名死者密切接触的151人,全部进行隔离,并且对玉门老市区、赤金镇等4个地区实行为期9天的封城,人员“只许进、不许出”。

    为期9天的隔离封锁源于一只旱獭——它携带着鼠疫杆菌,并传染给了人类。

    携带死亡气息的“野味”

    旱獭,就是土拨鼠,一种啮齿类哺乳动物。据媒体报道,玉门那名死亡的患者之前捡到一只死掉的旱獭,将它带回家剁碎喂狗,结果感染了鼠疫。

    鼠疫,是由鼠疫杆菌引起的一种烈性传染病。鼠疫杆菌存在于啮齿类动物之间,通过跳蚤叮咬或直接接触等途径,传染给人。鼠疫发病急、传染性强,人患了该病,会在短时间内出现发高烧、淋巴结极度肿胀、肺炎等症状,皮肤出现紫黑色的血斑(“黑死病”的称号由此而来),最后,病人因呼吸困难、败血症而死。若得不到有效医治,病死率极高。因此,我国把鼠疫列为甲类传染病,也是目前云南省重点预防控制的传染病之一。

    云南省卫生厅工作人员介绍,通常,人感染鼠疫有3种途径。“首先,在野外被染疫病鼠身上的跳蚤叮咬,或由猫、狗等从野外带回的疫蚤叮咬;其次,直接接触或剥食感染鼠疫的病、死或其它染疫动物(如狐狸、旱獭、野兔等);再次,肺鼠疫病人通过咳嗽,把鼠疫菌以飞沫形式散布在空气中,健康人吸入后感染。”

    因食用旱獭感染的新闻,之前国内已有报道。2012年9月2日,四川理塘县的一名牧民在放牧时发现一只旱獭,带回家后剥皮食用。2天后,他发起高烧,呕吐腹泻、寒战不已,右腋下淋巴结肿大,伴随剧烈的疼痛。

    又过了3天,牧民找到医院就诊。但不幸的是,入院当天,凶猛的病菌便夺走了他的生命。

    人类史上恐怖的“黑死病”

    历史上,鼠疫曾给人类造成了巨大的灾难。

    欧洲是历史上最早记录遭受鼠疫残害的地方。有文献记载的人类间第一次鼠疫流行,发生在公元6世纪的东罗马帝国。当时的拜占庭每天有5000-1万人死于鼠疫,病魔侵袭欧洲达两个世纪之久。西方学者认为,这次鼠疫导致欧洲1亿人死亡。

    人类的第二次鼠疫大流行,多被认为始于14世纪20年代,于1800年结束。中国中医研究院基础理论研究所孟庆云的论文显示,在1348年,位列世界大城市之一的埃及开罗,每天的死亡人数达7000人。这一年,意大利的佛罗伦萨受灾最重,城里的9.5万人死掉了5.5万人。

    这次鼠疫流行起初是从中亚细亚戈壁出现的,向西到达欧洲,向东则蔓延到中国。复旦大学教授曹树基和他的博士生李玉尚曾合写过一本名为《鼠疫:战争与和平》的书,提出了“老鼠消灭了明朝”的观点。该书认为,1644年明朝的灭亡,根源在于包括北京在内,中国大半江山的鼠疫大流行。

    人类历史上还出现过第三次世界性鼠疫大流行。这次流行发生于1890年到1930年间,全球的学者至今仍认为,这次鼠疫大流行就起源于中国云南。通过水陆交通,从广东、香港、越南、缅甸和印度,在10年间传遍全球77个港口,最后又经由俄罗斯传到中国东北,非洲海岸和美国的旧金山也是重灾区。这次鼠疫大流行,殃及了60多个国家。

    这一次鼠疫的传播速度更快、地域更广,但很快得到了控制。这主要是因为人类对疾病的认识,以及对疫情的科学管控。中国的检疫、防疫事业就是在这次鼠疫流行中建立起来的。其中,一位名叫伍连德的公共卫生专家功不可没。

    伍连德祖籍广东,出生于马来西亚。1910年年末,中国东北肺鼠疫大流行,31岁的伍连德受命出任清政府的全权总医官。他采取了加强铁路检疫、控制交通、隔离疫区、火化鼠疫患者尸体、建立医院收容病人等多种防治措施,使疫情在4个月内便得到了控制。

    鼠疫,倍加警惕的疾病

    历史上,云南是鼠疫的重灾区。来自云南省卫生厅的数据显示,最近一次鼠疫流行发生在1982年,有9个州市的鼠间鼠疫传染给了人类,导致发生鼠疫病例507例,死亡2例。

    云南省卫生厅工作人员告诉都市时报记者,通过积极防控,2006年以来,云南已连续8年未发生人间鼠疫病例。这主要是“疫情监测”、“鼠疫联防”这两项措施得力。疫情检测,就是密切监控可能出现的疫情。云南每年完成的鼠类检验数占全国监测总数的30%;而鼠疫联防,是通过全省各级卫生、农业、粮食等多个部门,在春、秋两季大面积灭鼠。

    但是,云南的鼠疫防治工作依然面临考验。省卫生厅工作人员表示,这是因为云南存在家、野两型鼠疫的自然疫源地,疫源地面积达8.1万平方公里,分布于52个县(市、区)。加之云南地处亚热带,边境线又长,气候环境特殊,特别适宜鼠类、蚤类的繁殖,“面临着省内疫源地的复燃和境外疫情输入的双重压力”。

    不过,鼠疫病人的治疗并不复杂。只要及时发现、及时报告疑似病人,用氨基甙类就完全可以治愈。防疫人员对鼠疫的建议是“三不”和“三报”。

    “三不”是指:不接触、不剥皮、不煮食病(死)旱獭及其它病死动物;不在旱獭洞、鼠洞周围坐卧休息,以防跳蚤叮咬;不到鼠疫病人或疑似鼠疫病人家中探视、护理或吊丧。

    而“三报”,指的是:要及时向卫生防疫部门报告发现的病、死鼠(獭),报告疑似鼠疫病人,报告不明原因的高热病人和猝死的病人。

    甘肃玉门,距昆明约2000多公里。病菌虽然距离遥远,对于云南人而言,“鼠疫”二字勾起的死亡回忆,却远不止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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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世纪云南鼠疫考

    1800年,清朝嘉庆五年。大理弥渡人师范辞别亲友,启程前往安徽,走马上任望江县令一职。

    实际上,这次上任三年前就可成行。1797年,朝廷对白莲教用兵胜利,师范因战争期间在丽江辅佐运粮事宜有功,获得这个职位嘉奖。不过那时他的父亲去世,他留在家中守了三年的孝。尽管如此,这位年近半百的昔日乡试亚元还是充满信心。

    但是,他刚刚抵达昆明时,家中遣人飞报来的一条消息却让他陷于绝望——他刚离家没几天,他的妻子,以及20多岁的儿子师道南、儿媳等数人相继患病死去,仅留下两个年幼的孙子活着。

    他的家乡发生了鼠疫。

    青年才子之死

    师范家乡的鼠疫疫情,被他才气充盈的儿子师道南用诗记录了下来。诗中写道:

    “东死鼠,西死鼠,人见死鼠如见虎!鼠死不几日,人死如拆堵。

    昼死人,莫问数,日色惨淡愁云护。三人行未十步多,忽死两人横截路。夜死人,不敢哭,疫鬼吐气灯摇绿。

    须臾风起灯忽无,人鬼尸棺暗同屋。乌啼不断、犬泣时闻,人含鬼色,鬼夺人神。白日逢人都是鬼,黄昏遇鬼反疑人!

    人死满地人烟倒,人骨渐被风吹老。田禾无人收,官租向谁讨?

    我欲骑天龙,上天府,呼天公,乞天母,洒天浆,散天乳,酥透九原千丈土。地下人人都活归,黄泉化作回春雨!”

    全诗两百余字,出现“死”字9次、“鬼”字6次。这首被研究疫病史的中国史学家引用最多的诗,也是云南文学史的名篇——《鼠死行》,成了师道南的绝笔。死时,他还不到三十岁。

    突来的死亡毫无征兆。师范或许会诧异这样的惨状,因为那个时期,大理地区最严重的鼠疫疫情发生在1792到1793年间,已是七八年前了,且地点主要限于大理北部的鹤庆、宾川两地。相传,当时这两地的人会看到骇人的景象——平时见人就躲的老鼠不怕人了,经常朝着人跳过来。老鼠跳后即死,而遇到的人会生“赤子”,或吐血痰,紧接着很快病倒、死亡,医生束手无策。

    在师范生活的时代,鼠疫在云南被称为“痒子”、“ 耗子病”、“ 核子瘟”等。“痒子”在中国历史悠久,据民国时期毕业于剑桥大学的中国检疫、防疫先驱伍连德考证,公元前5世纪至前3世纪,即春秋战国时期,就有鼠疫流行的记录,《黄帝内经》中曾记述一种叫“恶核病”的病,就是对腺鼠疫的科学描述。中国史料中,对鼠疫有确切记载的最早年代是1644年,山西潞安(长治)曾有鼠疫发生。

    在云南,鼠疫有很长的历史,且从无间断。有学者认为,它也是古代云南“瘴疠”的一部分。较早可以明确的悲剧,发生在18世纪前期的昆明。民国学者罗养儒曾发现一本文集,里面提到,1733年,昆明“痒子症大作”,一户25口人的人家,在一周之内,就死去了2/3。

    然而,1800年师范家人的死亡,只是云南爆发大规模鼠疫的开始。

    云南147万人死于鼠疫

    1873年,清同治十二年。这年秋天,广西西林人岑毓英——一位凭借过人的才识和毅力率军终结了云南长达16年战乱的秀才,因武功卓著,兼署云贵总督,一跃成为当时中国的八位封疆总督之一。

    当时44岁的岑毓英凄惘地感受到,战后的云南已是满目疮痍。他在给同治帝的奏折上说:“自军兴以来,各属久遭兵燹饥馑瘟疫,百姓死亡过半……”

    在以往的认识中,战争期间的人口损失只与杀戮征伐有关。但是,复旦大学曹树基教授和他的博士生李玉尚的研究却发现,战争期间,云南人口损失最大的原因不是战争,而是鼠疫。

    上世纪50年代,云南医务工作者曾对鼠疫疫情进行过一次科学和系统的民间调查。基于此,以及对中国清朝人口史的研究,曹树基等人发现,1856年(咸丰六年)以来的战争,带来大面积的人员流动,这让之前在云南断断续续的鼠疫开始大面积快速流行。16年的战乱期间,云南的澄江、武定、楚雄、蒙化(巍山)、大理、普洱等府、厅因鼠疫而死亡的人口总数达到了惊人的147.2万。而在战乱中,云南的人口损失为238.7万人,也就是说,16年里,云南61.7%的死亡是因为战争期间大面积散布的鼠疫。

    关于这次鼠疫,我们现在仍能拣选出大量悲惨甚至令人觉得惊悚的记载。

    在昆明,1863年的一次记载说,战火稍歇之后,瘟疫流行,人口“十存二三,田地半多荒芜,耕种无人”。当时昆明的人口有数万人,半数死亡,城中以昆明城内附近死亡最多,还有俚语流传:“城中死一千,城外死八百,不够就到大小板桥拿”,鼠疫是“漏户不漏村”。

    在楚雄府,因为这个地区是满清和大理杜文秀政权相互对峙的交界地带,坝区民众为躲战乱跑到山区,使得鼠疫不仅在坝区流行,还在山区扩散。最严重的时期,当时的楚雄县城中心的石板路长满青草,知府也感染鼠疫而死。

    在大理府,上世纪50年代访问到的一位居住在下关,已117岁的老人说,当年有的大村子,一场鼠疫过后死绝几十家人,有的家庭只剩下一两个人,以至于稻谷成熟时满野金黄,却无人收割。

    差不多同一时期,并非战争中心区的蒙自,情况也叫人咋舌。伍连德博士引自西方传教士及《海关医报》的记载中说,因为鼠疫流行,蒙自的死亡人数之多,令蒙自“平原之五分之一,竟成坟地”。

    “赤裸的妇女抬棺”与“隔离检疫”

    在咸丰、同治年间的云南,如果路遇一行全身赤裸的妇女,正抬着棺材赶赴墓地,那棺材里的死者一定是得鼠疫而死。

    这实际上是清代云南对待鼠疫死亡者的习俗。当时的人并不知道鼠疫发作之前的瘙痒是因为鼠蚤在叮咬。他们只是把可能带来“痒”的事物进行想象与演绎,并认为某些举动可以“辟邪”,以彻底根治可怕的疫病。

    除此之外,民众还会把呵过气的铜钱丢在外面,或将家畜、蔬菜丢在外面让人去拾,意思是把灾祸转嫁给别人。有的地方会在大门上挂仙人掌,向死亡者的尸体说“家中无人了”之类的话,“叫阴兵不再来拿人”。

    迷信,源于对这种烈性传染病的束手无策和恐惧。

    关于如何治疗鼠疫,古代中国人曾广为探讨。最常使用的是一种名为紫叶佳花的植物,配以豹胆、熊胆等外敷药物,但实际疗效甚微。

    中医难治,束手无策,民众只得将鼠疫当成“地鬼”或者“天灾”加以认知。于是,打醮、做法会、建盖庙宇、塑造神像等等迷信方式,成为清代云南100多年的鼠疫流行史中,民众常用的应对行为。同时,人们在各种仪式性的场合,告饶般地称鼠疫为“痒大爹”、“痒阿爷”、“痒阿奶”。

    中国中医研究院基础理论研究所孟庆云教授的论文显示,清代云南对待鼠疫的方式,与欧洲人并不同。

    欧洲较早地建立起了防疫制度。在第二次鼠疫大流行中,意大利米兰大主教提出了隔离的办法,后来形成了隔离时间为40日的制度,英文中的“隔离”一词“quarantine”本意就是40天。这个制度也被当做船只到达港口后,全体船员被隔离与监视的期限。与此相应的,在港口特别设置了港务监督——“健康督察人”的官员。后来,欧洲城市里出现了被称作“城市医生”的专职防疫人员。

    与隔离检疫相应,欧洲的许多大城市都颁布了防止传染病传染和播散的法规。同时,人们注意到基础卫生设施的建设,如城市应保证优质的饮水、完善的下水道,并提出灭鼠来抑止鼠间的鼠疫传播。这些卫生体制一直沿用至今。

    19世纪80年代以后,欧洲国家还相继成立了卫生研究机构,广泛开展卫生实验研究。人们发现,使用磺胺类药物和美蓝治疗有特效;在链霉素问世以后,又研制出了四环素、氯霉素等治疗鼠疫效果更好的药物。

    而在当时的中国,情况依然很糟糕。李玉尚的研究认为,那些意图消弭鼠疫的迷信活动,其实是“精英阶层”——士绅组织支持和主导的。那些在云南流行的“都天”与“木莲戏”,除了捉鬼、驱鬼功能外,还提倡传统的“孝道”。“这使得清代云南长达125年的鼠疫流行史,社会的努力并没有给社会带来根本性的反思和改变,不仅如此,士绅和民众还藉此强化了儒家孝道的观念。”

    然而,当时的国人却普遍认为这些措施“有效制止了鼠疫”。

    “黑死病”的流行,被认为是欧洲中世纪和近代的一个分水岭,因为欧洲人借此彻底从传统的宗教秩序中解放出来;而当时的中国,在疫病流行时,维护旧有观念和秩序的力量却越发强力地表现出来。(记者 尹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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