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年前那群大象从版纳北上时,正值春季。寒来暑往又3年,还是春季,一本专门写大象的长篇小说面世,书名简单而直接,就叫《大象》。
初看书名,很难不把它跟那群大象联系在一起,是写那群象的北上南归之旅吗?面对众人皆知的事件,小说还能怎样去建构新的故事?
作家杨志军经过一年多的版纳采风后,捧出了这本书名和装帧都极为朴质的《大象》,然而只要你翻开这本书,就能读到重重惊喜。
不止是北上南归,更是北上南归的前世与今生
现实中,象群北上南归走了124天,行程近1444公里,而在小说《大象》中,象群的北上与南归,占不到全书的1/7。
书中大量的篇幅,用来回答人们普遍关心的问题:为什么北上,又为什么南归。
现实中,象群北上温暖了全世界,象群间的分分合合,说明亚洲象群体之间交流频繁,种群在不断发展壮大。而在小说中,这群大象的北上是为了“向世界宣告大象在流浪”,并且一针见血地指出:“如果不是不够优良的生境面积越来越小,栖息地岛屿化、破碎化和程度越来越严重,以高大乔木为主的密闭林区和以小乔木、灌木、草本为主的稀疏林区越来越无法形成天然有机的组合。如果不是人的欲望越来越膨胀,农业对雨林的侵占越来越缺乏限度,没有污染的水源和土地越来越稀缺,它们会有这次行动吗?”
小说虚构了一个存在于人象两个家族三代之间的恩怨情仇,以跨越百年的当下视角来审视这些问题。小说中,让大象都可以疗伤的象仙沟,是一个人跟着象吃就能活百岁的地方;群象不约而同走到一起开故事会的聚果榕坝子,就是大象赖以生存的理想家园。小说中的大象北上,不是现实中的断鼻家族,而是不同的象族推选出来的代表联盟,它们北上的目的还有一个,就是为了要告诉全世界:“在西双版纳,创造一个人类、大象和雨林共生共存的局面,不是不可能的。”
众所周知,西双版纳热带雨林保护区,是世界上热带北部边缘唯一保存完好、连片大面积的热带森林。经过多年的保护,在这一区域活动的野生亚洲象种群数量稳定,生态修复的效果明显,但要真正达到人象共生共存的局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书中从经济角度看雨林的退化:“胶林夜雨没有多少诗意画意,中华胶王也没有什么自豪可言,世界范围内的热带雨林迅速消失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胶林种植面积的不断扩大,生态被毁环境退化换来的任何增长,其实都是负增长。”
小说更从故事本身揭示人象冲突的本质:除了利益与贪婪驱动,更在于对雨林和人类的关系认识不清。雨林中大象才是主宰,人不过是大象的伴生物,西双版纳需要大象的程度,跟大象需要西双版纳是一样的。
相较北上的豪迈,南归却悲壮异常。已经队伍齐整准备到滇池里水浴的象群,突然之间调头南归,原因是版纳发生泥石流,故园召唤它们去阻止灾害的发生,去营救保护大象而被泥石流吞噬的勇士。故事到此急转直下,与现实完全分离:南归群象走上废弃之桥,一路陪护的人们跳入水中用肉身支撑着象渡过桥后被上涨的江水冲走,象群毫不犹豫跳入江水去营救,人象皆被吞噬,除了两个孩子,无一生还……
这样的结局一点也不讨喜,但却让小说有了深刻的寓意:向死而生!就让人象冲突到此了结,就让江水把一切的恩怨都带走吧,如果保护雨林需要付出代价,也请以此为鉴。作者用诗一样的语言表达了这层深意:“走向死也走向生,是重生,是大地之上的再度崛起,是一次没有翅膀的飞翔,是飞翔中的灵光乍现——又一部人象恩爱史的开始。”
回到现实中,15头亚洲象回到勐养子,一直生活得很好。小说始归是小说,为呼应主题需要高于现实,以如此悲壮的结局唤醒人们对雨林和生态环境的保护意识,可谓当头警钟。
不止是一部小说,更是动画片和音乐剧
《大象》沉重主题的内核,其实是包裹在一个魔幻童话里的。
人象之间相互通灵,物我之间神交对话,杨志军把自己放进了小说中,时而是小象,时而是救助小象的毛管花,时而又是在他们身边的醉蝶花和白眉地鸫,像这些动物或者植物那样去思考,去说话。
他曾说过,真正的共情是作家或写作者放低身段,把自己变成一个动物,用大象的思维来看待大象的生活,看待雨林世界,看待人类生活乃至整个地球的发展,用动物的想法、情感去观察和描述。
写这部小说,杨志军真正做到了共情。小说从救助始,到救助终,打破时空,或以人为主线,或以象为主线,人和象的角色都很多,人象与动植物之间又经常展开对话,大量的独白与诗歌如音乐剧般铺开,读这部小说,仿佛在童话与现实之间穿越,带着些许神秘与魔幻。如果只是随手翻翻,很难理清楚线头;如果像作者那样沉浸与共情,则会陷入其中难以自拔,会随大象哀伤而哀伤,随人物喜怒而喜怒。
大量的细节描述,魔幻的童话世界,美好的情感流露,杨志军刻意营造了一个纯粹的自然世界,却又在这样的纯粹中植入了杀戮、盗猎、复仇等冲突,并把这种冲突,通过诗歌的形式,或独白,或吟诉,从而使得这部小说,还具有音乐剧的形态,留足了二创的空间。
小说每个章节都以“……之歌”命名,不难看出,作者试图营造一个真实又虚幻的世界:人象共生的家园就应该是诗一般的,是靠近或走进就想歌唱的,“大自然的体系里基本不存在弱肉强食和你死我活的现象,而是你活我也活,你死我也死,是万千物种的共生共享、互利互惠。”这样的世界,难道不应该报之以歌?
小说因此而更加生动,也更有动画片的镜头感和音乐剧的舞台表现力,更加反衬现实的不够美好。
不止是一部小说,更是一部雨林小百科
在杨志军的笔下,雨林本身就是魔幻与诗意的存在,而整部小说,也可视为一部雨林百科全书,带你走进雨林的世界,熟悉这些大青树、马椰果、菠萝蜜、黑桫椤、望天树、跳舞草……
书中单竹子就提到条竹、牡竹、方竹、刺竹等29种,动物上百种,植物也上百种;救助小象的青年叫毛管花,这种植物是稀有濒危种,在滇南、滇东南和滇西南都有种植;而他营救的小象凤凰木,就是亚热带常见的红花楹;每个大象家族都用植物冠名:缅桂花家族、王莲家族、红毛丹家族、使君子家族、木奶果家族……
如此丰富的动植物样态呈现,既给全书蒙上了一层神秘、多样的色彩,更显示了作者对雨林世界了解的功力。连他自己都说,通过这场写作,自己也从“大象学校”毕业了。
如若真有读者会从书中的动植物入手,去获取更多的生态学和动物学、植物学方面的知识,那也算是此书在宣传雨林、理解雨林对人类的重要性上所作的又一贡献。毕竟只有更懂雨林生态,也才能更懂得大象对于雨林、大象对于人类的重要性。“大象的家园里飘荡着人类的炊烟,人类的家园里烙印着大象的足迹。”
书讯:4月9日,长篇小说《大象》将在北京举行研讨会。该书由去年斩获茅盾文学奖的作家杨志军创作,云南教育出版社、新星出版社出版,小说以诗意、优美的笔触,全面展现了云南神奇的热带雨林生态景观、丰富的动植物资源和多彩的民族文化,歌颂了为保护大象、建设生态文明无私奉献的人们,凸显了“人与自然是生命共同体”的生态文明理念,展示了新时代中国“建设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的宏伟愿景、不懈努力和璀璨成果。
长篇小说《大象》选摘:有人说当生命面对死亡时,才会真正意识到生的美好,就像折翅的鹰突然发现曾经光顾过的大地是多么冰冷啊,而天上,那些急速划动的气流哪怕它带着西伯利亚的严寒,也还是温暖的一部分。是这样吗,朋友?
当死亡的发生如同云彩突然全部堆积在了你的肩膀上,让你感觉到天的重量、宇宙的压迫时,你会意识到出生原来是一种诀别——你离开子宫的流浪就像爆炸中飞起的石头,被母亲的原始力量送上了一条拒绝你选择的轨道。
而现在,轨道断裂了,流浪结束了,无限辽阔的空间用了比宇宙大爆炸还要短暂的瞬间,收缩成了一个密闭的原子,而你就是那个逃不出黑暗和禁锢的原子核,只能用死亡的尸骨酝酿石化后的第二次爆炸。是这样吗,朋友?
生的美好在你还没有品出味道时就已经结束了,温暖和光华正在发酵,死亡会让你在失去一切明亮后孕育出一种钻石般的纯粹,珍贵而坚硬。你过着被掩埋的生活,你等待光耀大地的再现。
你呀,准备投胎转世的魂魄被分配给了谁的精虫谁的卵子?或者自由选择了人的社会还是大象的部落?或者别无选择地归属了长臂猿的联盟、穿山甲的团队、小鼷鹿的家庭、金钱豹的种群、印支虎的亲族?归属了低等或高等植物的谱系——安详的篦齿苏铁、宁静的古代桫椤、和平的望天树、庄严的四数木、硬朗的铁梨木、淡定的黑黄檀、孤高的百日青、谦虚的茶树王?
我看到灯塔的光苗已经出现,那是势必熊熊燃烧的涅槃的火焰,是未来人象重叠的景象在地平线上的隐隐闪动。亲爱的大象,让我们互相拥搂着,走向死也走向生,是重生,是大地之上的再度崛起,是一次没有翅膀的飞翔,是飞翔中的灵光乍现——又一部人象恩爱史的开始。
是的,所有的开始都是因为爱,为了爱的诞生和为了爱的死亡,发育了我们的生命,推动着我们的成长。我们是人,是动物,是植物,是量子,是地球的灵魂,是神圣的一切,是蓝色星球和绿色大地的希望,是真正的太阳,是爱的代称,是唤醒与点亮。
——摘自杨志军长篇小说《大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