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云南昭通悬棺葬 昭通市文物局供图

云南丘北僰人 受访者供图
11月27日,记者从中国科学院昆明动物研究所获悉,科研人员运用先进的古DNA分析技术与现代基因组学融合的手段,从基因组层面揭示了“僰人”与“悬棺葬”之间跨越千年的遗传联系。研究结果表明,今天生活在云南省文山州丘北县的现代“僰人”群体,正是自西汉以来活跃于中国西南四川宜宾和昭通的古代僰人——行“悬棺葬”民族的后裔。这一研究构建起一条贯穿华南—西南—东南亚的人群迁徙与文化传播走廊,为理解中华民族迁徙融合和周边辐射提供了重要的交叉学科解决方案。研究成果发表于国际学术期刊《Nature Communications》。
高悬崖壁的“空中葬俗”
与神秘僰人
过去30年,通过国家文物普查和考古调查工作,在长江沿线的云南、四川、重庆、湖南等省(市)先后发现了300多处悬棺葬遗迹,滇东北与川南交界地区是我国悬棺葬遗址分布的西极。除此之外,在广阔的东南亚、太平洋群岛和印度的阿萨姆邦地区,也分布有众多悬棺葬遗址。
大量考古发现与地方志资料显示,我国悬棺分布区域与古代僰人的活动范围高度重合,学界普遍认为“悬棺”是僰人文化的重要代表性符号。僰人是中原华夏诸族对古代西南地区多个族群的统称,最早见于《史记》《汉书》等西汉文献。史载“僰侯”为西南夷之一,与夜郎、昆明、哀牢并列,活跃于今四川南部与云南北部。僰人曾建立“僰侯国”,拥有独特的语言、宗教信仰与军事制度。但至明代中晚期,该族群逐渐淡出史籍。
令人关注的是,在云南文山州丘北县,至今生活着约1557户、6894人(2018年)自称“僰人”的群体。新中国成立前,他们以“僰族”身份自居,1956年民族识别时被划归为彝族的白彝支系。时至今日,他们仍保留着一种称为“灵魂洞穴葬”的独特祭祀传统。
20年科研追踪
破解历史谜团
早在2004年,昆明动物所宿兵研究员团队便启动了对现代僰人与古代悬棺人群关系的追踪。但受限于当时的分子生物学技术与古DNA实验条件,未能获得明确答案。2006年,丘北僰人的线粒体和Y染色体单倍型分析结果显示,其具有典型东亚南方人群的遗传特征,可能属于古老南方民族,而对悬棺人骨样本的古DNA分析仅获得少量片段,难以提取有效遗传信息。经过十余年实验平台的优化与技术突破,团队成功获取云南、广西和泰国北部悬棺葬个体的线粒体全序列。分析发现,云南悬棺人群母系遗传多样性显著高于泰国北部人群,三地人群间共享少数母系世系,提示其间存在遗传联系,可能通过文化扩散方式自中国南方向东南亚传播。
为进一步深入溯源,昆明动物所和昆明动物博物馆相关团队,携手复旦大学生命科学学院,采用最新优化的古DNA技术,成功测序云南、广西和泰国15个悬棺葬遗骸的核DNA数据,并对丘北30个现代僰人进行了30×深度全基因组测序。
研究发现,现代僰人与古代悬棺人群遗传上高度相似,其基因组中高达43%至79%的遗传成分可直接追溯至悬棺祖先。生物学证据明确:云南现代僰人,是古代悬棺葬习俗践行者的直接后裔。
悬棺起源、传播与融合:
山海之间的文明之路
研究同时从更宏观的层面揭示了悬棺葬习俗的起源与扩散路径。多项分析揭示,悬棺葬习俗源自中国东南沿海的新石器时代人群,支持“福建武夷山为悬棺文化发源地”的学术观点。该习俗随后沿长江及其支流西进至云贵高原,并向南传播到东南亚;泰国悬棺个体与中国西南悬棺个体共享祖源,这表明其传播并非单纯的观念流动,而是伴随了实质性的人群迁徙。
“值得注意的是,位于云南省昭通市威信县的瓦石悬棺遗址中,2个距今约1200年前的遗骸个体,分别呈现出显著的黄河流域农耕人群与古代东北亚(包括蒙古高原)相关的遗传成分,却以同一葬法安置。”论文第一作者周慧说,这一现象可能由盛唐时期的文化、经济与人口繁荣所驱动,提示唐代及更早时期的悬棺社群可能具有明显的文化包容性与人群融合特征,这与我国历史上“多元一体”的文明格局相呼应。
研究团队将继续在福建武夷山及华南沿海早期悬棺遗址开展系统采样,将范围扩展至菲律宾、印尼和太平洋群岛等南岛文化区,联合区域内多学科力量,建设覆盖中国及东南亚的“葬俗—人群遗传—文化传播”综合数据库与图谱,为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系统性阐释和文物古迹的挖掘与保护提供科技支撑。
本研究跨越人类学、考古学与民族学边界,从文化记忆出发,为我国历史叙事提供了坚实的科学证据。通过“棺中基因”,找回“消失民族”的踪迹,用科技手段续接了中华文明深处的支流文化断点。都市时报全媒体记者 孙文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