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问不合理低价游为何难以根治

近日，在云南省文化和旅游厅统筹督导下，昆明、大理、丽江、西双版纳等4个州市文化和旅游部门依法依规对央视财经报道的云南“低价团”相关问题涉事旅行社和导游立案调查，并通报相关情况。

一问：此次集中处理态度坚决、亮剑精准，也再次折射出一个行业顽疾——不合理低价游。这个问题由来已久，为何难以根治？其运转的逻辑是什么？

不合理低价游是指旅行社以背离价值规律、低于经营成本的不实价格招揽游客，通过不实宣传诱导消费及不正当竞争扰乱市场秩序的行为，其认定标准为旅游产品价格低于当地旅游部门或旅游行业协会公布的诚信旅游指导价30％以上。

不合理低价游持续存在，是因为存在灰色利益链条——“负团费—赌团—购物返佣”，其运转逻辑为：“负团费”揽客，即组团社以远低于成本的价格在直播间或线上平台疯狂揽客。游客签约后，组团社向地接社收取一笔“人头费”。地接社从接团的第一天起就背负着亏损，只能将全部回本希望押注在游客购物返佣上，导游薪酬多少亦是同理。收益全凭运气，赌的是这一车游客能掏出多少钱来消费。组团社通过“人头费”空手套白狼，地接社花钱买人等于“加杠杆”，导游背负的“赌值”完不成就得自己贴钱。这已经不只是“低价旅游服务质量”问题，而是一套以游客为筹码、拿人头费当现金流的“杠杆对赌”。

这套灰色产业链能持续运转，根源在于行业存在多个结构性的短板。一是违法成本远低于灰色收益。行政处罚的罚款数额（通常为3万至5万元）与购物回扣持续带来的利润相比微不足道。违规者注销公司再重新注册就能继续经营，“换壳”成本极低。二是跨区域监管存在难度。低价游的利益链条是跨区域的，组团社多数在外地，立案难、调查难、处罚难。三是导游薪酬制度的系统性缺失。导游的工资不是来自旅行社，而是来自游客的购物提成。

低价游能够“改头换面”持续存在，是因为它已经形成了一套自我强化的结构性闭环。

二问：云南出台了很严格的市场整治举措，可低价引流大多发生在外省线上直播间、外地组团社，强迫消费却落地在云南境内，形成跨区域链条。在跨地域协同监管上，目前最难突破的堵点在哪里？

2017年云南通报22条旅游市场整治措施，取消旅游定点购物。此次央视曝光后，拟吊销4家旅行社许可证、3名导游的导游证，8家购物场所全部停业整改。重拳出击，问题难以根治还在于，低价引流在线上直播间、强迫消费落地在云南境内，跨区域链条始终未能斩断。一次“赌团”交易涉及网络销售方、中间对接方、合同签约主体、落地地接等多个主体。文旅执法部门的管辖权以行政区划为边界，云南的执法力量对云南境内的地接社、导游和购物店行使执法权。在跨区域协作时，执法部门处罚本地的旅行社和导游，对外地组团社因取证难、证据不充分，只能作罢，所以，整治往往是“打下游”。云南这次通报的案例中，昆明市文化和旅游局对“湖北爱旅纷途国际旅游有限公司昆明第一分公司”立案调查，处罚的是“昆明分公司”，对设立在湖北的总社缺乏有效制约手段。其次是跨省协查缺乏制度性强制力。目前跨省执法协同主要依赖“协作备忘录”式的软性机制，例如，长三角八城市签署了《长三角八城市旅游市场执法协作备忘录》，建立起“定期会商、联合执法、快速响应、证据互认、信息共享”五项机制，但这种协作本质上是“倡议式”而非“强制式”。

堵点并非孤立的技术问题。低价游的产业链是跨区域的、网络化的、分段操作的，而监管体系是属地化的、条块分割的、分段管理的。灰色产业链总能找到监管的“缝隙”。

三问：要促进旅游业健康持续发展，一方面要清退不合理低价游产品，另一方面要满足市场客观存在的平价出游需求。在推进旅居产业、丰富多元旅游产品的背景下，应该如何规范市场秩序，实现整治与市场供给的平衡？

这需要从产品创新、平台治理、导游薪酬改革等多个方面推进。一是解决供给侧的结构性缺口。目前，大量旅游群体仍需靠旅行团规划旅游行程，普惠型的平价旅行团仍有市场需求。旅游产品吸引游客不打价格战，就要拼质量，需要创新提供差异化的产品和服务。例如，广西依托“一键游广西”平台，整合“住宿+景区+夜游”一体化产品池，打造标准化、高性价比的短途线路，覆盖亲子游、康养游、美食游、周末休闲等场景。当旅游产品越来越多元、越来越高质量，产品就有了独特价值，价格就不再是唯一的竞争维度。二是持续推进旅游产品价格预警与透明化机制，对明显低于成本的线路实施重点监控，让游客能心里有数。三是平台要把好关口，线上平台已成为虚假宣传的“重灾区”，各平台应加强审核，不仅要主动下架违规产品，更要为好产品提供流量倾斜。四是健全导游薪酬保障机制，让导游回归旅游服务，而不是靠购物返佣获利。在推进旅居产业的背景下，游客不再是被“运过来、逼购物、送回去”的“人头”，而是“住下来、慢下来、花出去”的“居民”。当游客愿意为一个地方停留三天、一周甚至一个月，旅行社就更多需要靠住宿、餐饮、体验的质量来引流，多元消费能同步助力行业形成健康的盈利模型。

不合理低价游，折射的不仅是旅游秩序的治理之难，更是发展方式转型之痛。治得了乱象，更要提供出好产品；守得住底线，更要培育出好生态。不能让低级的算计透支了游客对诗和远方的向往和信任。（朱婧 明庆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