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为候鸟熄灭的灯

青岑不语,候羽有信;山海有约,岁岁相逢。

南华县马街镇

车过南华县城,往西南一路山行。公路顺着礼社江的苍茫群山攀升,云从车窗下飘上来,又从车顶掠过去。两个小时后,马街镇从峰岚霞岫间露了出来,镇子不大,一条主街顺着山势铺展。四下里秋山如洗,云影慢移,宛如一幅油画。

时序轮转,不觉间又到了候鸟赴约时节。

千年鸟道上的“死亡灯塔”

霜风渐紧,哀牢山深处的大中山,夜幕四合之后,白鹭、楔尾绿鸠、灰头鹦鹉、紫水鸡等鸟类或借风穿云,或循坳南翔……每年白露节前后,430余种、数以千万计的候鸟,飞越马街镇26万亩林海,沿着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徙通道,一路向南。

候鸟过境

马街镇地处大中山东麓,一年之中,候鸟与小镇相处的日子长达5个月。这条迁徙通道,当地人叫它“千年鸟道”。

监测与管护,是当下守护候鸟最基础的功课。马街镇打雀山环志站长期有人值守,对过境候鸟的种类、数量和飞行规律进行观测记录,同时开展伤病候鸟的救助与放归。“哪几天是高峰、鸟走哪条线,我们都记在心里。”云南哀牢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南华县管护分局局长罗文富望着山口说。

云南哀牢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南华县管护分局工作人员开展工作

话音未落,头顶掠过一阵羽翼振风的声响,又一队候鸟越过山坳,隐入远山。

可就在几十年前,这道山坳,是候鸟的“鬼门关”。

红土坡森林派出所老所长李乾高在山里长大。他记得小时候,白露一过,周边村民就等在黑夜里。山坳里笼起篝火,点起马灯,光在浓雾里时明时灭——那是引诱鸟儿扑向死亡的“灯塔”。南来的鸟看见亮光,一群一群往火上撞,竹竿一打就是一大片,网兜里兜满背回家,腌成一串串干巴,在集市上叫卖。

“那时候我问父亲,怎么才能保护这些鸟?父亲说,当警察。”李乾高说。

63岁的护林员陶发清当年就是打鸟人,哪里是盗猎点、哪里是鸟歇脚的地方,他记得清清楚楚。每到候鸟过境时节,他和乡亲们在山坳里挖出“雀塘”、笼起篝火、架起大网,举着长竹竿在黑暗里等候。鸟一见光,密密麻麻地凑过来,撞网的、被竹竿击落的,一个晚上能背几十公斤下山。

鸟一年比一年少。除了直接猎杀,乱砍滥伐、毁林开荒等人类活动,也在不断侵蚀着候鸟的栖息地与食源。山林一退化,水土便保不住,山洪和泥石流也跟着多了起来。“后来鸟叫声几乎听不见了。”陶发清看着一年年空下去的林子,心里不是滋味。

打雀山上的“守夜人”

保护与破坏的拉锯,曾持续了很多年。转折始于南华县以“生态立县”为统领的系统治理。

1984年,南华县红土坡森林派出所在大中山建起第一个候鸟守护点,5名民警背着被褥、干粮和手电筒进了山,成了最早的“守夜人”。

红土坡森林派出所民警开展巡护工作

那时候山上不通水电,保护区不能生火,他们饿极了只能摘野果充饥。白天,他们沿着山梁踏勘盗猎路线,挨家挨户宣讲政策;夜里,就在盗猎点附近用树枝搭个窝棚蹲守。零下3℃的夜,衣裳被露水浸透,山风卷着雾气往棚子里灌,几个人挤在一起,听着头顶候鸟振翅的声音,一宿一宿地坚守。

从第一代60后,到如今接棒的00后,5代人在157座山梁、474个山口间,踩出5条护鸟道,总长三十多公里,巡山总里程超过10万公里。哪道梁夜里雾最浓,哪个山口风最顺,哪片林子是候鸟歇脚的驿站,每一代守夜人都用脚步丈量,用生命守护。

红土坡森林派出所民警开展巡护工作

入户宣传起初比巡山还难。“祖祖辈辈都打鸟,你不让打,是要断我们的活路。”村民见他们来,门还没进就先嘟囔。他们不硬劝,而是一趟趟上门,火塘边坐一坐、田地里帮一把,边干活边宣讲。日子久了,他们又把护鸟课堂搬进学校。一个孩子背后是一个家庭,孩子在学校听了护鸟知识,回家成了宣传员和监督员。

转变一点点发生。从最初见了民警就躲,到后来有人主动打电话举报盗猎线索;从把候鸟当“年货”,到发现受伤的鸟儿会主动送到守护点。现任红土坡森林派出所所长张跃平说,群众的话也变了。“以前总说‘你们保护区’,现在都说‘我们保护区’。”

像陶发清一样的护林员,还有不少。当年举着竹竿在黑夜里等鸟撞网的人,如今背着巡护包走山梁,闭着眼都能指出哪道梁曾挖过“雀塘”、哪个山坳曾架过大网。他们把当年的盗猎点,一步步走成了如今的巡护路线。

红土坡森林派出所民警开展巡护工作

2019年至今,哀牢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南华片区,非法捕猎实现“零发案”。

一盏灯熄灭,一条路点亮

山脚下的变化,比山里还生动。

迁徙季一到,集镇和沿线村落主动熄掉射灯。夜色落下,沿街灯盏一家接一家熄下去,没有人喊口令,不一会的工夫,整条街只剩天边一抹将尽未尽的余晖……

晚霞散尽,日影西沉。“光一熄,鸟就敢压低高度从山口过。”马街镇镇长廖成芳站在街边介绍。

候鸟过境

这一熄一亮之间,是发展理念的深刻转变。廖成芳笑着介绍,封山育林、禁伐禁猎、强化宣传、武装巡护,一系列行之有效的管护措施,让马街镇的生态环境一年比一年好。野生菌、核桃、黑猪火腿等特色产品,也随着护鸟周游客走出了大山。“过去靠山吃山,现在靠山养山。”

马街镇自2023年开始办起了哀牢山护鸟周:熄灯让道仪式、生物多样性科普研学、夜间观鸟、哀牢山鸟类摄影展,还有“秋季村晚”展演……一年比一年热闹。过去白露一到,山里人等的是打鸟换钱;如今等的是观鸟客、研学团、护鸟周的山货订单。

第四届哀牢山护鸟周活动现场

夜里九点,大家随派出所所长张跃平往山上去。雾起来了,车灯只照得见前面两三米。他说,候鸟多在深夜雾重时过山,雾把它们飞行高度压低,山风从这山坳里过,鸟顺着风走,他们就站在风口为鸟儿保驾护航。

“鸟一年年向南飞,是它们的迁徙;我们一年年进山,是我们的迁徙。”张跃平说,“我们追不上鸟,但要保证,它们来的这条路是安全的。”

凌晨3点往回走,雾更浓了。头顶浓稠的夜色里,成千上万只鸟儿呼朋引伴,翼底翻风,鼓噪南飞,它们从北方的原野启程,跨过山川河流大海,今夜穿过哀牢山,飞往这颗星球上每一处与万物共生的天空。

这条鸟道往后怎么“走”?山下人心里有本账。

“要让‘千年鸟道’成为生态名片和发展名片。”马街镇党委书记李俊说,“我们要通过发展候鸟观赏、林下经济、乡村旅游等生态产业,让鸟把客人引过来,客人把山货带出去,真正把‘千年鸟道’变成群众增收致富的发展之路。”

第四届哀牢山护鸟周活动现场

泰戈尔曾写道:“天空没有留下翅膀的痕迹,但我已飞过。”

白露为信,秋风作令。千万年来,候鸟循着星辰与季风,在天空中留下往复如一的轨迹。打雀山于它们,是一程驿站,也是一面镜子——从篝火与竹竿,到雾网与环志;从雀塘与罗网,到熄灯与守望。这座山的变迁,映照的是人对自然从索取到共生的深刻转变。

对天地存几分敬畏,自然便还人几分生机。“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哀牢山千年鸟道的故事,正是这一理念生动鲜活的实践。我们要做的,是以久久为功的坚守,守护好青山林海、候鸟通道,护好生物多样性宝库,持续把优良生态优势转化为富民兴村的发展优势,换得青山不老、候鸟长归,让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丽画卷,在哀牢山岁岁铺展、代代传续。

这或许才是40年间,那诱鸟的灯和火,真正熄灭后,又真正点亮的光明。(楚雄州融媒体中心记者 李朝斌 起永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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