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次协商——昆明市老旧小区基层民主治理的创新探索

深秋的阳光斜斜地洒落在昆明市盘龙区青云街道金沙社区云南铝加工厂小区的院坝里,老人闲坐漫谈、车辆有序停放,院落安静祥和。很难想象,这里几年前纠纷不断、乱象丛生、投诉扎堆,是远近闻名的治理“硬骨头”。10月27日,玉溪市红塔区委社会工作部考察团走进小区观摩学习,金沙社区党委书记高姗细致讲解治理经验,眼前井然有序的人居环境、和睦融洽的邻里氛围,赢得考察团一致好评。

如今,这个两年多来累计接待200余批次省内外考察团队的基层治理样板,早已换了昔日模样。从矛盾淤积到安定有序,从人心涣散到同心共治,一场小院蝶变,并非依托硬件改造、资金投入的速成升级,而是二十一次接续协商、先修人心、再立制度、久久为功的基层民主重建试验。在无数老旧改制小区治理遇困的当下,这场扎根街巷的实践,精准回答了时代命题:基层治理最大的突破,从来不是修设施、改环境,而是重建破碎的信任、重构失效的沟通、重塑群众参与治理的底气,让全过程人民民主从纸面概念变为可触摸、可感知、可复制的民生实效。

积弊日久:老院治理陷入信任死循环

云南铝加工厂小区建成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是典型工矿改制移交的老旧职工院落。基础设施老化、居住人员复杂、历史遗留问题交织,小区长期沿用传统包干制物业管理模式。伴随时代发展,包干制权责模糊、重收轻管、账目封闭、监督缺失的制度短板彻底暴露。

“物业只催缴费、疏于管护,公共区域保洁敷衍,设施破损常年搁置,居民合理诉求始终悬而不决。”小区居民李莎回忆,长年累月的服务缺位,一点点透支着居民的耐心与信任。

信任崩塌,直接堵死小区治理出路。小区物业费收缴率从稳定的80%断崖式跌至不足30%。物业因资金匮乏无力开展日常运维,服务质量持续滑坡;居民看不到对等服务,拒缴费用、抵触管理成为常态。短短数月,楼道堆物、垃圾乱堆、车辆乱停等问题频发,平台累计投诉工单高达93件,环境矛盾、邻里纠纷、物业纠葛多重问题叠加,小区彻底陷入“服务差—不缴费—更失管”的恶性循环。

干群对立、邻里隔阂、治理瘫痪,老旧小区的治理痛点集中爆发。为破除多年沉疴、打破对峙僵局,昆明市盘龙区政协委员、青云街道挂联干部纪扬主动靠前,引领搭建协商议事平台,尝试以民主协商破解信任困局。

沟通失序:两场协商找准治理深层病灶

多年淤积的情绪裂痕与利益分歧,绝非一两次协商能够化解。最初两场集中协商,暴露了老旧小区治理的深层病灶:信任归零、沟通失效、对立固化。

“我最初以为,大家坐下来坦诚沟通,就能化解分歧、理顺矛盾。”纪扬坦言,前期的乐观预判,很快就被现实打破。

首次三方协商会上,积压多年的负面情绪集中爆发。居民纷纷举证控诉物业服务缺位、管理不作为;物业则反复陈述低收缴率带来的巨额亏损、运营举步维艰的现实困境。双方各执一词、互不共情、互不倾听,整场会议沦为情绪宣泄现场,没有形成一条整改举措、没有达成任何共识,在争执中草草落幕。

一周后的第二次协商,现场氛围愈发紧绷。居民认定协商流于形式、敷衍了事,物业回避问题、消极应对,原本脆弱的沟通通道彻底断裂,协商再次无疾而终。

连续两次协商失败,让治理团队看清真相:老旧小区治理的最大难题,不是环境短板、设施老旧,而是人心隔阂、信任赤字。当干群、物业、居民三方彻底对立,传统“坐在一起对峙式协商”完全失灵。想要破局,必须重构沟通方式、重建群众信任。

深耕民心:二十轮无声恳谈修复破碎关系

摒弃对峙模式,治理团队转变思路,开启分层、分群、分时段的精细化恳谈模式,用慢功夫化解矛盾、用耐心消解积怨。

从第三次协商开始,团队采取“两头倾听、居中调和”的策略。白天单独对接物业,摸清企业运营压力、亏损现状与退出诉求;夜间逐户入户走访,直面居民怨气、倾听真实诉求、疏导负面情绪。多轮协商没有隆重会场、没有宣传造势,大多在院坝树下、楼栋门口、居民家中悄然开展,默默攻克人心难题。

矛盾根深蒂固,质疑从未停歇。不少居民认定协商只是走过场,多次在现场激烈争执、当众质疑公正,纪扬数次被情绪激动的居民误解、指责,甚至被直接请出会场。

委屈藏在心里,脚步从未停歇。工作人员白天梳理矛盾、平衡诉求,夜晚敲门入户向群众耐心解读治理思路、逐条回应群众疑问。一次次争执、一次次解释、一次次包容,多轮无声拉锯的恳谈磨合,没有产出制度成果、没有达成有效共识,却完成了最珍贵的突破:修补断裂的沟通渠道,消融极端对立情绪,让互不信任的各方终于愿意平视彼此、理解彼此,这为后续制度革新、秩序重建筑牢了最核心的民心根基。

失管绝境:全面瘫痪倒逼治理模式革新

人心裂痕初步修复,一场突发的治理绝境,彻底推倒了老旧模式的“最后围墙”。长期亏损叠加持续矛盾,原物业公司无力支撑,2023年4月正式全面撤场。

物业骤然离场,小区瞬间陷入全域失管“真空”。安保无人值守、外来人员随意进出,保洁全面停滞、生活垃圾堆积,公共设施运维中断,二次供水系统瘫痪,停水断电等问题频发,居民基本生活秩序被彻底打乱。

绝境之中,热心居民自发筹集资金恢复供电,但群众自发集资存在合规漏洞,自救行动被迫叫停。市场化物业失灵、居民自救失灵、传统管理失灵,三重失灵充分印证:沿用数十年的传统包干制治理模式,早已适应不了矛盾叠加、基础薄弱的老旧改制小区。

试错求索:告别老路寻找共治新出路

为紧急重启小区秩序,社区组织第十一次协商,居民集体商议后决定引入正规物业公司恢复服务。

会上,纪扬首次推介信托制物业透明共治模式,详解资金共管、权责分离、收支公开的核心逻辑,从机制上规避传统物业暗箱操作、服务脱节的顽疾。但多年失信的治理经历,让居民戒备心极强,多数人依旧固守已有认知,坚持选择熟悉的传统包干制模式。

新物业公司快速入驻后,直面小区历史欠费量大、设施老化严重、运维成本高昂的现实,收入完全无法覆盖支出,仅运营一个月便无奈撤场。

两次物业退场、一次自救失败的惨痛试错,让全体居民达成共识:老路走不通、旧法破不了局,唯有机制革新、阳光共治,才能彻底破解老旧小区治理困局。

民主抉择:全民投票解锁基层共治新范式

旧模式彻底失灵,制度革新成为唯一的破局路径。第十二次协商,成为小区治理的历史性拐点。

工作人员摒弃晦涩的政策话术、空洞的理论宣讲,用居民听得懂的直白语言,拆解信托制物业模式的核心优势:小区物业费、停车费等所有公共收益归全体业主所有,存入专属共管账户;物业仅收取固定服务酬金,无资金支配权限;所有收支明细线上公示、全程留痕、全民可查、实时监督。

多轮入户答疑、板凳议事、案例对比,消解了居民的猜忌心理与抵触情绪。全体业主自主投票、民主表决,高票通过信托制物业治理方案。针对安保配置、保洁排班、岗位薪酬、物业费定价、公共收益分配、维修资金留存等细微民生事项,社区持续开展多轮精准协商,倾听不同群体诉求,在充分博弈中寻找最大公约数。

2023年8月23日,小区超三分之二业主表决通过整套治理方案,专业物业企业正式进驻,阳光透明、全民参与、共建共享的基层治理新体系全面落地。

阳光议事:透明账本一点点赢回民心

新模式落地后,小区常态化开展院坝协商,彻底告别“干部定策、居民被动接受”的传统治理模式,让群众真正成为小区治理的主角。

“没有空洞说教,大家围坐在一起,一笔一笔算细账、一项一项定规矩。”高姗介绍,小区上线数字化监督小程序,每一笔运维开支、每一笔公共收益、每一项福利支出,全部晒在阳光下,做到实时公示、全程可溯、人人监督。

透明共治,带来看得见、摸得着的蝶变数据:小区物业费下调27.5%,停车费下降40%,物业费收缴率从不足30%回升至90%以上,公共收益持续结余并普惠居民。小区环境干净整洁、诉求快速响应、邻里矛盾大幅减少,曾经态度激烈、抵触情绪较重的居民,见证小区变化后主动消解隔阂、致谢基层工作人员。小区党支部书记李坤表示,公开透明的治理方式,让居民重拾信任、聚拢人心,真正找回了家园归属感。

制度升华:一次协商推动从个案样板转向制度范本

历经一年平稳运行,这套诞生于矛盾磨合、扎根基层实践的信托制共治模式,经受住了群众检验、实践检验与时间检验,治理体系日趋成熟完善。

2024年9月13日,盘龙区政协组织召开第二十一次协商会。与前二十次聚焦化解小区具体矛盾、修复人心裂痕不同,本次协商跳出“单点解困”思维,立足全区基层治理现代化大局,复盘试点经验、补齐机制短板、提炼标准化路径、谋划全域复制推广举措。

政协委员、职能部门干部、居民代表多方深度研讨,最终形成11条规范化治理共识,形成专项协商报告报送中共盘龙区委。全区以该小区的实践为蓝本,提炼老旧小区共治标准化模板,迭代升级数字化监督体系,让小院摸索出的基层民主实践走出街巷、辐射全域。

“前二十次协商,修复一个小区的人心与重构一个小区的秩序;第二十一次协商,升华一套可复制、可推广的基层治理制度。”纪扬的总结,精准概括了这场小院蝶变的深层价值。

久久为功:协商民主书写基层治理现代化新答卷

如今的云南铝加工厂小区,已然成为全省老旧小区共治共享的治理标杆。这份亮眼样板,不是精心设计的速成方案,不是资金堆砌的表面改造,而是二十一次不回避矛盾、不畏惧误解、不急于求成的基层坚守。

基层治理的绣花功夫,从来不显于轰轰烈烈的攻坚,而藏在一次次耐心沟通、一次次双向包容、一次次务实磨合之中。

同时,基层治理的探索永远在路上。我们必须清醒地看到,二十一次协商的成功,离不开大量基层人力、时间、精力的持续投入。信托制物业并非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万能模板,全域推广仍面临居民议事能力不均、数字化运维持续投入不足、基层专业治理人才短缺等现实难题。如何把“人工耐心攻坚”转化为“常态化制度运行”,降低协商成本、简化推广流程,仍是老旧小区治理现代化需要持续探索的课题。

“全过程人民民主从来不是抽象概念,而是扎根街巷、惠及百姓的具体实践。”昆明市政协常委、盘龙区政协主席吴文剑表示,二十轮深耕磨合修复民心裂痕,一次制度升华定型治理样板,小院实践生动诠释:基层民主,是商量出来的;基层信任,是磨合出来的;基层善治,是坚守出来的。

小小院落的蝶变,为全国老旧小区治理提供了鲜活的昆明样本。基层治理没有捷径,唯有直面矛盾不回避、尊重民意不缺位、久久为功不松懈,以协商聚共识、以透明赢民心、以共治破难题,让全过程人民民主扎根基层沃土、浸润民生烟火,方能让更多老旧小区焕发新生,持续推进新时代城市基层治理现代化提质增效。(作者:张居正 巩雅菲)

编辑:孙红亮  责任编辑:徐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