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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池清流
中国青年网    05-04 11:03:22

“天气常如二三月,花枝不断四时春”。历代文人歌颂赞美的高原明珠——滇池,一度成为我国污染最严重的湖泊之一。全国湖泊治理重点在太湖,难点在滇池。作为滇池边生活多年的著名作家和评论家,冉隆中是滇池严重污染和持续治理的见证人和书写者。

滇池清、春城绿。历经30年艰难曲折的治理,特别是党的十八大以来,在“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生态文明思想指引下,滇池逐渐向好变清,重新闪耀着“宝石”的光芒。

“老百姓的幸福感来自哪里?就来自良好的生活环境。”一池碧波,见证着城市的发展和变化。滇池治理,可以说是“美丽云南”乃至“美丽中国”生态文明建设的一个缩影。本报今天编发的这篇聚焦滇池、书写中国湖泊治理的生态文学之作,也是《中国青年作家报》一直关注和推送的生态文学作品的代表作之一。冉隆中以文学的笔触和思考,讲述了这些年来与滇池治理有关的人物和故事,总结了中国湖泊治理的“滇池模式”,抒写了滇池边在水质逐渐改善过程中出现的一片片醉心迷人的湿地风光……

——编者

2016年,这是滇池向好转身的元年。

这一年,滇池全湖水质首次摘掉劣V类帽子,提升为V类。此后几年,水质成绩单连升两级,2018年至今,全湖水体企稳IV类,部分入滇河流水质达到Ⅲ类。

对于一个曾经位列国内湖泊污染榜首、面积达300多平方公里的浅宽型衰老期高原大湖而言,实在是世所罕见的奇迹。

见证过滇池起死回生的人,说起滇池,会不约而同地说到一个词:向死而生。他们说,滇池如同一个人,经历过濒死的暗黑和挣扎,向好转身之际,会对获得的新生格外珍惜,也会有一种风轻云淡的释然襟怀,大气开朗的新格局。

滇池转身的背后,藏着哪些秘密?

截污

曾经的滇池污染,超出人们想象。

20世纪80年代后期,滇池水质断崖式下滑,直降到劣V类深渊,成为无一可用、臭名昭著的黑臭水体。

臭到什么程度?以前习惯在湖中洗衣的大嫫说,颜色浅一些的衣服放到湖里随便摆一下,捞起来就惨绿发黑发臭,直接要不成了。沿岸居民湖中洗衣的习惯就此绝迹。

好在昆明人从来不向“劣V类”认输。曾经担任滇池北岸水环境工程管理局局长、如今早已退休的王道兴回忆,当时实施环湖截污工程,提出过一个口号:“绝不让一滴污水进入滇池。”为了这一承诺,王道兴不是在滇池治污工程现场,就是在去往某个工地的路上。“24小时开机,睡觉都必须留一只耳朵。我这个‘老倌儿’一直紧绷着,心里的苦不敢挂在脸上,不敢说在嘴上,只能埋在心里。”直到有一天,在一个截污干渠工地,王道兴走着走着,一下子就失去知觉,身子一歪就休克过去。在医院病床上他才醒过来,不到半天,又回到现场去,一边输液一边处理工程进度上的事情。几乎所有治滇人都那样玩命干,昆明在不长的时间,完成了主城及环湖将近6000公里市政排水管网、上百公里环湖截污干渠,以及无数雨污调蓄池、城市污水处理厂的建设。还有数不清的片区、河道、农村集镇的截污工程。

环湖干渠是滇池截污最后一道工程防线,当时在一线施工的余仕富,一干就是两年多。2020年,身为昆明滇池管理局总工的老余陪我环滇采访,指点着那些隐匿在山坳里的排污泵站如数家珍。他告诉我,为了建站征地,他跟村民软磨硬泡,几个月不回家,连节假日都搭进去了。“要赶工期,保质量,一些建站选址也留有遗憾。”原来,当时有人对截污意义不完全理解,部分建站选址只好放在两个村子接合部,虽然按期完工,却加大了收集污水的难度。“说到底,还是个观念转变问题。今天大家都懂得绿水青山才是金山银山,凡是治理滇池有利的事,不消动员,积极得很呢!”

补水

源头截污和生态补水,是滇池转身的两大法宝。人要维持健康离不开补水,面对城市高速发展早已生态超负荷的滇池,更离不开补水。滇池补水,是指从滇池外流域实行生态引水,为半封闭且岌岌可危的滇池注入新活力。

人水之争,自古亦然。最致命的却是“不患寡而患不均”。云南是水资源大省,昆明偏偏却是个严重缺水的高原城市。为保障城市生活用水以及滇池生态补水,昆明兴建了掌鸠河工程、清水海工程、牛栏江工程……当下正实施从金沙江上游丽江石鼓取水的滇中引水工程。一个比一个庞大,一个比一个紧迫。

为实现牛栏江生态引水,云南建设了跨区域的德泽水库。河流状的德泽水库貌不惊人,但它苦心孤诣拦蓄的牛栏江水,从建成通水以来,几年时间里,理论上为滇池库容整体换水两次还多。这个输水量,对于没有大江大河作依傍也没有丰盈地下水源作补充的滇池来说,几乎是救命性质的。

我在大坝上见到德泽水库枢纽工程管理处负责人吕绍波。时光倒回去几年前,他是德泽水库建设乙方之一。

他几乎是在无缝对接中完成了甲乙角色的转换。回忆起当初建设水库的艰辛,他咧嘴一笑,“其实没什么,就记得夏天那个热,贴身短裤没一天是干的,真要命。”

趁他说话间歇,我打量了一下水库,看见水面和陆岸之间,有一条耀眼的“金腰带”——那是水位落差裸露出的斑驳山色。吕绍波说,“这哪是什么‘金腰带’啊,其实是伤疤,是水库之痛。眼下老天不下雨,牛栏江水域处于严重旱情,就连雨季也基本无雨,山里的鸡枞菌儿都冒不出来了,老天爷真的不公啊!”

即便如此,德泽水库依然坚持着努力向两头输水——一边要保障曲靖昭通等下游地区生活用水,一边需要为上游的滇池输出生态补水。水库就像零存整取的银行,要依靠涓涓细流汇成大湖大库。吕绍波说,为了确保上下两头保水蓄水合理调水,腿都跑细了。

距离水库大坝20公里外的干河泵站,是实现滇池生态补水的关键所在,也是整个牛栏江引水工程技术含量最高的枢纽之所。

干河泵站位于寻甸干河村。德泽水库库尾的清水汇集于这里的峡谷,又经泵站提升到高高的山头,形成落差之后经过巨大暗管输往昆明。钟勇,是干河泵站负责人。他带我乘坐高速电梯,直接下到地心——那是两百多米深的山肚子底下。出了电梯,一股寒气直往身上逼。然后继续下行,一共四层,每层都陈列着不同设备。我逐层察看那些发出轰鸣声的庞然大物——正是这些精密的机器设备,以强大的转速动能,将德泽水库的生态水提升到233米高处,然后按照水往低处流的原理,自流输送到一百多公里外的昆明瀑布公园,在那里形成消能落差,最终注入盘龙江大观河等河流,进入滇池。

几年前,这里施工遇到过大麻烦,突然涌出大股的水,让深井顷刻淹没,整个工程无法施工。干河属于复杂的喀斯特地貌,底下暗河纵横,犬牙交错,碰到这样的暗河“神经”,让所有人一下子蒙了。“单是堵漏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们现场开诸葛亮会,最后居然是一个放牛娃帮我们解决了难题——他带我们找到十多公里外一个漏斗状聚水区,正是暗河源头,解决了那里的问题,这里的水涌才戛然而止。”

从深井出来,原来热辣辣的太阳变成了温暖的光明和幸福。我登高来到山顶,见到帽子戏法一般“变”到这里的牛栏江清水,晶莹的水流形成一个微型水库,排出一组小型瀑布,以漩涡状涌入巨型暗管隧道,然后一路南下,奔流滇池不复回。

站在山头,我突发奇想,如果说滇池是昆明城的母亲湖,盘龙江是昆明人的母亲河,那么,这个高点,这个还盘龙江和滇池以清澈水质的输水高点,她应该叫昆明人的什么呢?跟随行走的钟勇一路无话,这时他突然发声,“如果有一天给这里立块石碑,名字就叫‘彩虹天泉’,作家老师您说好不好?这里真的经常会有彩虹升起,与输水管交相辉映呢。”

真好!“彩虹天泉”,一个诗意而贴切的命名。

湿地

湿地,是为了编织湖滨生态带。

如今滇池边,随处可见湿地。湿地建造以政府为主,也有社会各界热心相助。最热心的莫过于房地产开发商了,因为开发商懂借景。某家地产商开发的湿地,却出了一点小状况:湿地的地平面远高于湖面,那么,湖水和生态补水之间如何互动?某些湖岸还做了硬化处理,那么,湖水如何与混凝土亲吻呼吸?追求景观效应的地产商当然有他们的商业诉求,但却忽略了湿地存在的意义——真正的湿地,永远是净化作用大于美化价值的。

后来的古滇湿地为湖滨生态带做出了典范。数千亩湿地,四时花枝颤,芳草碧连天,会沉淀的蛇形水廊,会呼吸的扇状堤岸,引来游人如织,鸥舞蹁跹。其实这也是由企业投资兴建的一片巨型湿地,而且这家企业也走过弯路——他们知道自己在打造湖畔最动人的一道风景,曾试图稍稍扩大一些湿地地盘,让游人在流连忘返中有更多栖息的空间。但滇池的红线就划定在那里,丝毫不能移易是一道铁则。尽管企业为此投下了做基础的重金,在铁则面前还是及时止步。如今美轮美奂的古滇湿地,有意保留了当初犯“错误”的一个小角落,成为环保公益的天然课堂,警示后来者。

水生态

滇池大泊口,这里,曾经叫滇池生态研究所,如今叫滇池高原湖泊研究院。十多年前我来采访,看到的是白鹭儿翩翩飞,睡莲复睡莲,鱼游莲叶东,鱼游莲叶西,映日荷花别样红,万条垂柳绿丝绦,碧玉妆成一树高……我以为那些花拳绣腿就是生态修复,还专门写了篇文章《滇池,看了又看》,发表在当年《人民日报》上。现在看来,过分注重追求水体景观和真正的水体生态修复,至少还有几条街的距离呢。

2020年仲夏,我再来大泊口,接待我的研究院总工黄育红,一个干练的女性。

黄育红居然还记得我那些轻飘飘的文章。她说:“允许作家当年看到表象就点赞,也允许我们生态修复走点弯路吧?事实上我们走上生态修复道路时,并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生态水体,不知道怎样去实现真正的生态修复,更不知道如何贴近滇池实际去完成真正的生态修复。直到2015年,依托国家‘十二五’规划滇池水专项,所里安排由我牵头,在滇池草海南部大泊口——也就是眼前这片八百亩水域,开展真正意义的湖内生态修复示范工程,如今,湖泊良性水生态系统逐渐恢复,滇池自净能力也明显提高。”

做科学研究的黄育红说得很专业,她怕我一时进入不了语境,干脆站到水边,掬起一捧水:“作家你看,这水,真清澈了呢!我不敢说它已经达到了Ⅱ类水,但是说这个区域这个局部,完全稳定达到了Ⅲ类水,是可以肯定的。因为我们每天都有数据支撑。”

指尖还滴着水滴,她扬手指向那些沉水植物,问我:“你能看清它们在水底的模样儿吗?”

那是些生长在浅水区形态各异的水草——它们像一片摇曳多姿的水下森林,顺着柔韧的叶、光滑的茎,我清楚地看到了它们的根部,根茎周围穿梭游动的鱼儿,以及一动不动的螺蛳、贝壳。

黄育红说:“这里确实是浅水区,说浅也不浅呢。你看到的那个位置,至少在一两米以下,也就是说,这里水体能见度已经达到一两米开外。这也是检测水质的一个重要指标。”

在黄育红专业的眼光里,她认为健康的自然水体,应该孕育和包容各类动植物和微生物,这些生物的生命活动驱动着水、底泥、大气之间的物质循环,形成自我净化能力。即使在季节演替中有个别指标短暂超过水质评级的数值范围,也将很快得到自然恢复。她说,“这才是今天我们理解的水体生态修复。就好比抢救某些危重病人的生命,输血是必要手段,但要他真正恢复健康,完成自体造血才是治本之策。”

“水环境是否健康,还要看水是否适合生物的生命活动需求,水里的鱼、藻、底栖生物——就是你看到的那些螺蛳贝壳之类,是否和谐共生,是否能呈现水清岸绿、鱼翔浅底的景象。”黄育红说,“这才是真正美丽自然的生态景观,对吧?”

我脑子里浮现出昆明人耳熟能详的“四个治滇”——其中科学、系统、集约治滇,不正是需要从这变化里找到支撑和依据吗?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块簇新的招牌:昆明市滇池高原湖泊研究院。

就在我回头看时,一个人出现在我眼帘——

他蹲在一片绿荫下,用仪器专注地测试着面前一堆坛坛罐罐。他叫何锋,我认识这个“小伙子”——15年前博士毕业,他就来到这个单位,每天反复做的就一件事:观测研究蓝藻。他发出的“藻情警报”,上可以直抵市长、下可以通达湖泊公司清除蓝藻的每一个工作站、每一艘作业船;他和科研团队关于滇池蓝藻的研究成果,则可直接影响到某些文件和某些决策的制定。十多年前我来这里采访时,就见到当时的何锋每个星期甚至每天,都要带上烧杯、网兜等工具,乘坐小船到“试验田”中央采样。“捞藻”是采样工作中一项十分费劲的体力活,常年“捞藻”的何锋,不像博士也不像蓝藻首席专家,更像一个世居滇池边的渔民,被风吹浪打、烈日暴晒,变得面色黧黑皮肤粗糙。那时的何锋,每逢“出海”,就要站在摇摇晃晃的小船上,用小网兜反反复复打捞蓝藻。让我没想到的是,15年过去了,已经是研究员的何锋博士依然还在这里,做着貌似简单枯燥的蓝藻采样打捞工作。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作家老师,虽然同样是打捞蓝藻,如今还是有了很大变化的——2015年以前,在草海大泊口水域,我伸手随便捞一下,就有好多藻类,现在我要反复打捞,也就捞到这一小点。”

“反复打捞?反复的次数是多少呢?”我问。“也就二三十次吧,你看就才网兜底这一小滴滴绿色的浮游藻类,要是放到显微镜下观察,打捞到的这些浮游藻类中,蓝藻门占比也就在30%以下——这要是2015年之前,蓝藻门占比高达90%以上呢。”

为什么要反复提到2015年这个时间节点呢?

一直在一边安静地听着我们对话的黄育红看出了我的疑惑,她这时插话,“2015年是我们改变治理蓝藻思路的关键年。这一年我们启动的湖内水体生态修复示范工程,开始选择种植沉水植物,大泊口水域的蓝藻快速稀薄,就是沉水植物复合群落的功劳。因为它可以直接吸收水体中的溶解态氮、磷,为滇池‘减肥’,蓝藻缺少充足的养分,生长繁殖速度就会大受影响,从而有效抑制水华的发生。”

黄育红说,现在蓝藻最严重的区域浓度只有原来最严重区域的十分之一,表明滇池水质企稳向好。她如数家珍地开列出一串数据:水体向好以后,滇池湖滨植物种类,从过去的232种增加到290种,海菜花,荇菜、苦草、黑藻、菹草、金鱼藻、茨藻、轮藻等水生植物,都出现在了这片“试验田”里——它们中好些在20世纪80年代后就基本消失了呢。鸟类从80多种增加到138种,鱼类达到23种,一些消失多年的金线鲃、滇池银白鱼等土著鱼类和濒临灭绝的国家珍稀鸟类彩鹮、白眉鸭,又在滇池出现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黄育红伸出兰花指一指前方:“瞧,那就是苍鹭呢!”

她手指前方,果然有一群水鸟在扎猛子戏水,应该是在捕鱼捞虾觅食吧?

看着眼前的青山绿水,我有点走神,问了一个自己都觉得古怪的问题:“滇池,如果就这样不出问题地发展下去,它有可能成为湖泊中的一股清流吗?”

说话办事特别较真的何博士顿时笑了:“作家老师你这话就不专业了,滇池是浅水型半封闭衰老期湖泊,如果没有外流域补水,它自身水体流动性极低,基本没有水动力,即便有一天真的清了,也不可能成为你说的湖泊中那一股清流吧?”

我知道是我问岔了,何博士答非所问也很正常。正谈笑间,眼前水面突然划起一道细细的波纹,眼眺水面的我赶紧呼唤:“快看,水蛇!”一条大约一米多长的水蛇扭动着身子,正快速向我们站立的水边游来。等黄育红看清快要游到跟前的水蛇,不由大吃一惊,连连后退,一双手甚至捂住了眼睛——却又透过指间缝隙,想看看水蛇的模样儿。那一刻,这个严谨的女科学家俨然回到了小女生的样子。看着眼前这两个生态治滇的专家,说他们是知识分子,他们未必领情,就叫他们“务实分子”吧——此刻,黄育红捂脸的手还不肯拿下来,何锋的裤腿高一只低一只挽着——我想起刚才关于滇池湖泊“一股清流”的比方,也许,这个比方放到他们身上,会更合适吧?(中国青年网 昆明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 冉隆中)

作者简介:

冉隆中:一级作家、兼职教授。昆明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云南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评论家协会会员。出版有《滇池治水记》《重九重九》《文本内外》《那年我N岁》《中国节日》等数十部文学、文艺理论评论著作及影视剧,主编《昆明的眼睛》等图书百余部。

编辑:昝娟娟    责任编辑:徐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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